云纲叶蓝喻黄康诺
求同好ww
这里念念,百度id=顷桑绾

【夏日悠长】物似主人形

1.

我喜欢猫。

 

猫是通灵性的动物,母亲这么对我说,猫可以听得懂人话。

人到了叛逆期,会不由自主地忤逆着,所以我常常反驳着母亲的言论,并以此为乐。母亲喜欢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,她是个天真烂漫的人,很多年以后她已经两鬓苍苍,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天真烂漫,就像她时常会笑着对我说,阿衫,猫能听得懂人话。我反驳了她很多观点,唯独这个,明明听起来可以不攻自破的梦话,我深信不疑。
    

 

母亲很喜欢猫,甚至到了热衷的地步。只是我家并没有养,母亲对猫毛过敏。可是即便如此,在路上看到一只小猫,她还总是忍不住凑过去,抚摸着它的毛发,对着它的眼睛笑意盈盈——然后欢呼雀跃地告诉我,猫也在对着她微笑。
只是我还没有回应,她就已经连打了十几个喷嚏。但她从不引以为戒,只一味地凑近猫咪,朝着它笑。

 

我笑她猫痴,她也是吃吃地傻笑,没有矢口否认。她能一一指出猫的品种,大概年岁,甚至于她可以明白猫的想法。每当我感到讶异,她就会笑眯眯地一字一顿,极其认真,她回答我,猫是有灵性的。


猫是有灵性的。就像她会指着猫告诉我,物似主人形。

那时我家附近并没有许多人养猫,可她每看到,就会絮絮叨叨地跟我描述。她指着一只温顺近人的英国短尾猫,告诉我它的主人一定是个温柔似水的人;她指着一只高贵典雅的暹罗猫,告诉我它的主人一定优雅迷人至极。我往往对她的心血来潮嗤之以鼻,只是仔细比对之后,却惊人相似。

 

 

要是母亲养猫,一定也是天真烂漫,极其温柔。世上我认为极尽温柔待我的,也就是母亲和我的邻居沢田纲吉了。只是稍有不同的是,母亲是出于慈爱,而沢田却是全然的待人温和。若要用一物比拟,那大概便是温水,初尝无滋无味的,但是温热从喉间传到心底,温暖遍身。

 

沢田纲吉也有一只猫。
    我不像母亲,什么猫都知道得一清二楚,至少就沢田的猫,我不知道它的品种。沢田煞有介事地给他(还是用他来称呼合适些)取了名字,叫云雀恭弥。我疑惑一只猫怎么会被称为云雀,听着像是鸟的名字。可是沢田说,因为他就是云雀啊。他笑眯眯的,让我没了脾气,只得了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。

 

要是母亲看到了云雀,可能会大跌眼镜。至少他和沢田一点也谈不上,物似主人形。

 

云雀是只黑猫,胸前有一撮白色的绒毛。他的毛发并不很长,却梳得很光滑,甚至在太阳下锃锃发亮。他的眼睛少有的锐利,不像温顺的猫类是浑圆的眼,反而更类似凶狠的狼一样,狭长又稍稍吊起,像是人类的凤眼。只是这样的眼睛却没有显得很诙谐,反而是添了几分王者风范。

 

他喜欢懒洋洋地趴在阳台上睡觉,沢田也不会在这时逗他。云雀没有一般猫的贪玩活泼,任性傲慢得不像话。我看着沢田给他换上食物,是猫粮,他兴致缺缺地走开,留下沢田左右为难地看着还剩一大袋的猫粮。他说云雀挑食得厉害,很少碰这些。可一旦是鱼肉,鸡胸肉这类的肉类就大为不同。然后沢田悻悻地放回猫粮,认命地到厨房准备好肉,并告诉我,云雀是肉食动物。
我觉得有些好笑,打岔道,胡说,猫明明是杂食性的。

 

云雀偶尔也朝我摇摇尾巴,猫的情绪很难猜,何况云雀的性子阴晴不定——但总之我敢断定他不是在向我示好。

他像是天生有着一股子傲气,睥睨众生不可方物一样,甚至于我会疑惑,像是沢田在为他卖命,他才是主子。沢田抚摸着他的毛发,偶尔他会喵呜一声,继续躺在怀里;更多时候,他却会跳起来,用不甚尖锐的指甲挠沢田的脸。沢田只是好脾气的轻声安慰着,松开自己的手。

 

这是一只猫从未给过我的压迫感,更甚于人。他不似猫的温顺可爱,却有着狼虎类的凶骇。云雀那双稍稍上挑的眼睛一眯,就充满了野兽般嗜人的强迫感。尤其是在我坐着沢田身旁,开玩笑似的打闹时,他就从沢田怀里一跃而起,直扑到我的身上,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咬我。

......还是个护主的犊子。

 

 

2.

我很小曾问母亲,猫是怎么通灵性的,它会变成人吗。

 

她眯起的眼睛成了月牙的形状,咯咯地直笑个不停。她的嗓音很清脆,笑起来很好听。但我不喜欢她笑我,像是在取笑幼稚的孩子,虽说我那时的确是。

她笑停,跑过来安慰生闷气的我,倒是认真,还是一个笑眯眯的样子。又翻起了书,把怪诞的神话念给我听,神魔妖鬼,魑魅魍魉,她说谁知道是不是真的。

 

长大之后我只是当做戏言,未想这一语成谶。

云雀恭弥变成了人。

 

 

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,或许是沢田刚搬来的时候,或许是更早以前......还或许,是那天晚上。

 

 

那天晚上发生了很大的声响。房子的隔音并不很好,听到的声音也只是零零落落。我趴在墙角,以为发生了什么,也不敢贸然行动。似乎东西一扫而空,重物坠下摔落,瓷器破碎,随之而来的还有隐忍的闷哼。

......如果我没听错。

听起来是呻吟,细细碎碎的。

 

 

我目瞪口呆。沢田在我心里一直是个稚嫩清爽的少年模样,没想到他也已经到了恋爱的年纪,我是指......我没有想到他会和女人做爱。至少我当时这样认为。

我也不好意思继续听墙角,躲回了被窝睡觉。 

 

 

隔天沢田就急匆匆收拾东西走了,我问他他也说出差,只是眼神躲躲闪闪。我看出他在说谎,却也不知原因。沢田从没出过差,也不会把云雀一只猫丢在家里。他吞吞吐吐,我不好逼问。等他含糊其辞地跟我说完再见,就步履蹒跚地走了。

 

 

我目送他走远,回头才发现他家门口站着个男人,黑发黑眸,眉目熟悉。他的眼睛狭长而上挑,是双丹凤眼。看着比沢田高了许多,气势逼人。明明算得上英俊的面孔此时却拧着,看得出并不愉快。

我猜想他是沢田的亲戚,过来暂住几天。当我踌躇要不要打声招呼时,他却先开了口。

 

“他走了?”

“......走了。”

 

他扫了我一眼,面色铁青,却不再理睬我。

我只是莫名其妙。

 

 

那几天我没有听到一声猫叫,以为沢田把云雀也带走了,并不在意。只是那个陌生人却来到了我家。

    

 

“有吃的吗。”

 

他不像是在询问,只是例行公事般地的说话。这时我发现他的脸色比前两天和缓了很多,至少不再是咬牙切齿。他的脸有些苍白,眼睛也失去了鲜亮的光芒,嘴唇干涸得不像样子。尽管如此,他还是不悦地挑着眉,略带傲慢。像是王者一样的睥睨众生着。

我把他请进了屋,找出了些水果。他意兴索然。

 

  

“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......谁?”

“沢田纲吉。”

 

他低着头,额前的黑发盖住了他的表情。我听不太出他话里的情绪,他像是漫不经心地随口问着,语气也是疏松平常。我即使到现在也不信他会是难过或者苦闷。那时我还没察觉到他的身份,只是直觉告诉我他和云雀很像,都是高傲得几近不可一世。这样的人不会轻易难过,他们不需要同情,也不愿意流露出让人同情的机会。

 

 

我不知道,也没有回答他。

他嗤笑一声,只吃了两颗荔枝,连道谢也没有就走了。

 

3.

猫是种长情的动物。

母亲这么对我说。她可以把一切的褒义词汇用在猫的身上,比如可爱,比如善良,比如温顺;只是这些词汇在我认识了云雀之后都失去了对猫下定义的能力。云雀恭弥颠覆了猫的形象。他既不可爱,也不温顺,更不是善良。猫的天性里可以概括出他的性格的大抵只有恣意妄为,任性傲慢。母亲说过的一切赞美,都在他身上失去了痕迹。

除了这一句我不敢妄加否定。

 

 

 

母亲喜欢“长情”这个词,一如她喜欢猫。她本就是个长情的人,就如对待花草,她也是细水长流地照料,让它们生出勃勃生机。她没有养过猫,却像是对猫无所不晓,一字一句极为认真地告诉我。

 

她会抚摸着我的头,像是我就是她饲养的小猫。她说,要是我以后养了猫,一定不能把他丢掉。我问为什么,她告诉我猫会伤心。

它会伤心吗?我追问。

当然。她又是温柔似水地看着我,凑过来揉揉我的头发,弄得一团糟。她叹了口气,如果你不要它了,它肯定会伤心的,猫毕竟是长情的动物。

 

 

小时候我不懂长情是什么意思,只知道猫会伤心。我不知道云雀究竟是不是真的会有点伤心,至少我看不出来。他清清冷冷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孔,哪怕是骄傲甚至自尊都不会让他坦言难过伤心。可是我清楚的是,云雀恭弥确实是一个长情的人......或者说猫。

 

 

 

他等了沢田纲吉几近半个月。

那时我还不知道他是谁,只是觉得眼熟,也疑惑着那只猫的消失。偶尔他也会来到我家,像是漫不经心地随口问提起沢田纲吉,接着面无表情地回去。清楚的是,我看得出来他并不喜欢和我说话,甚至待在一起,日后沢田也告诉我,他讨厌群聚。可他还是会三天两头地过来问我:沢田纲吉什么时候回来。

 

 

可我真的不知道。

一星期之后他彻底没有了耐心,也不再跑来问我。我在阳台上看见他时,他还是像初见时那样的面色铁青。他躺在阳台上睡觉,脸色却没有缓和,眉毛微皱,额头浮起了浅浅几条抬头纹。他的嘴唇很薄,这明明是薄情的长相。等我抬步轻轻走去浇水时,他却醒了,抬眼看是我,又闭上了眼睛。

 

 

 

世界说来也怪。给人生就了一副与性格不符的面相。像是云雀那样看着寡情寡义的人,心里却对沢田纲吉念念不忘。反倒是沢田,看似温和善意,只是他的温柔似乎全然给了别人,留不下一点给成了人以后的云雀恭弥。

 

 

沢田回来时带着他的女朋友,叫屉川京子。京子长得很可爱,橘色的眼睛和头发暖洋洋的,是个乖巧懂事的人,和沢田很像。从沢田的眼神里溢满的情意,我就知道沢田是真的喜欢她。眼神最会背叛一个人,除却云雀恭弥不允许自己被眼神出卖。他的眼睛很好看,是狭长而微微挑起,与众不同的凤眼。只是这双眼睛要么就是不含感情,要么就是深邃到看不出感情,像极了他这个人的冷言冷语。就这样,错得离谱的我,那时几乎没有察觉到他对沢田的喜欢,也把那晚的事归结到了沢田和京子身上。

他不知道去了哪里,在沢田带回京子的那天。

 

4.

当时我问过母亲,为什么猫会变成人。

 

她开着生火的炉子,暖烘烘的,火苗从蓝色渐变成红色。火开得不大,似乎一阵风来就可以扑灭,她在煨着一锅汤,香味四溢。母亲等了会,拿来一个碗,舀了些汤给我。她在下厨时总是专心致志,等忙完了一切才来回答我。

她轻轻地刮着我的鼻子,不知道,仍是带着笑意。

 

 

我怪她说得敷衍,不依不饶。等我缠着母亲要求进一步解释的时候,她抱起我。年幼的我很轻,似乎一手就可以抱起。她说,可能是因为有感情吧,喜欢到想要和人一直一直在一起......所以啊,不甘心只是一只猫也说不定。

我似懂非懂。

 

 

我是在沢田回来的那天才知道云雀恭弥变成人这件事的。见他回来,就去他家问候了下。京子似乎在外边,而云雀也出去了,只剩下我和沢田两个人。

 

 

我跟他寒暄一阵,打听到他和京子刚在一起不久。等我提起云雀时,沢田虚弱地朝我一笑,并没多做解释。话题又绕回了他和京子身上,他告诉我他暗恋京子多时,所以京子能答应他这件事让他欣喜若狂。虽说如此,他只是挠着脑袋笑得腼腆,似乎是在害羞。

 

我心下起疑,察觉有些不对劲,只是没有说破。这时我才想起猫没有跟在他身边。

 

 

 

“云雀去哪了?”我问他。

他抬头,像是不解。

 

 

“他不是刚出去——吗......”他声音渐弱,底气不足地停下来。只是过了会又强作镇定,拿了个一次性水杯问我要不要喝水。他又三言两语想要把这件事搪塞过去,可又被我提起。

 

 

“你是说,那个人其实就是......”

 

我听着自己的声音发抖,手也颤颤巍巍地接不住水杯,水珠从指缝间滚落下来,浇凉了原本温热的手掌。似乎能听到心里的鼓点咚咚敲响,捶着心脏,电流滋地一声接通了,刺激着神经末梢,不安一倍倍放大,从心底窜出,在脑内开成了一顶食人花,吃掉了其他所有的想法。

......以至于我说不出话。

 

我早该想到的。

在他还是猫时他就是傲慢得不可方物,成了人也没有变。他的凤眼上挑着,目光狭长而尖锐。他不喜欢我,他对肉类以外的食物兴致缺缺,这些都和那只猫如出一辙。更何况在他出现之后,猫就不见了。怎么可能真的这么凑巧。

 

 

世上不可置信的事我遇到的并不多,只是每次碰上都会令我惊诧不已。母亲说我太过感性,活得很辛苦。可是你说,怎么可能装作若无其事。

 

所以,云雀恭弥是妖怪吗?他会吃人吗——究竟是怎么回事,怎么好端端的——成了人呢?

我跌坐在地,脑内一片混沌。

 

 

......为什么猫会变成人?

可能是因为有感情吧,喜欢到想要和人一直一直在一起......所以啊,不甘心只是一只猫也说不定。

 

 

我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了这段话。年纪渐增的我已经不再是孩童般的幼稚无知,自然也对母亲当时的“胡话”不屑一顾,这时却不自觉地想起来。可是当时我不懂,如果真是像母亲所说,用情过深的话,云雀对沢田究竟是什么感情,会让他舍弃原本的身份变成一个人。

 

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费力地从胸腔吸起一口气,缓缓吐出,如此重复数次。然后才朝担忧的沢田笑了笑,虽说我猜笑容一定十分僵硬。

 

但或许是心里隐隐约约有个影子,或许是母亲对我的“胡言乱语”起了作用,我渐渐平静下去,至少再没有做出太过激的反应。于是我听着自己喉咙里哽着,空气从喉腔里呼吸吐出,嘴唇微微扁起,“哦”了一声。

 

 

 

沢田不说话了。他沉默下来,放下水杯,像是很疲倦的神色。

 

 

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逗他笑笑,想起了母亲那番话,就开口道,“......看样子云雀对你还真是有感情。”

 

“——别、别胡说阿杉!”他却难得地凶了我一句,神色紧张。他搓着手,拧着眉毛,像是想要矢口否认,眉毛好半天也没有舒展开。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,轻声跟我说抱歉。却又欲盖弥彰地解释道,“我和云雀......都是男人,哪来的什么感情。”

 

“......”

 

 

 

这时候室内的空气尴尬得要命,似乎连呼吸都是多余。我正打算告辞离开结束这尴尬,沢田却叫住了我。

“阿杉,可以的话,我希望能让云雀在你那住下。”

他还是一脸诚挚,诚挚到我不忍心拒绝。

“......这几天他很想你。”

“......嗯。”

 

 

他还是一脸疲倦,却像是没有了商量余地。他看着还是很温柔,像是阳光一样晒在身上暖烘烘的,就连头发和眼睛也是阳光的色泽。可明明一样是温柔的颜色、神采,我却觉得他变了。彼时我还不知道他和云雀的关系,只是我明白沢田不再像以前一样,对任性傲慢的云雀百依百顺,仿佛云雀才是主人。他们之间的关系——像是变了质。

我答应了他。

 

 

5.

我没有谈过恋爱,也不知道失恋的感觉是怎么样的,大概是像吃进了辛辣的东西,刺激着舌头难以活动,哪怕是冰水稍加缓解,痛觉也会被辛辣勾引得无可遁形。那时我不知道云雀和沢田是怎么回事,现在却清楚的知道,云雀像发了疯是因为沢田。

 

 

如果是我失恋,我说不定会去喝酒,借酒消愁。可是云雀恭弥是只猫,他不是我,甚至连人类也算不上。他还是猫的时候可以舔舐自己的伤口,可他现在不是猫,何况这并不是普通的皮外伤,舔舔就能好起来。

所以他去找人打架。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,像是一个浴血的修罗。

 

 

 

“......要我、帮你,包扎吗?”

沢田说得犹犹豫豫,他已经跑进去拿出了医药箱,神色焦虑。只是他像是在害怕,不敢靠近云雀恭弥。神情像是我小时候欺负过的一只小兔子,在我给食物的时候瑟瑟缩缩。我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,他甚至于不敢正视着云雀恭弥。

 

 

云雀冷眼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 

 

他的伤势有些严重,既有刀伤又有棍棒的痕迹。鲜血从他的伤口上流出,衬得他的脸越发苍白。他的脸色苍白得太严重,嘴唇也是发白到几乎没有血色,像是几天没有进食。只是就算这样,他还是高昂着头,神色不耐,像是一头孤傲的野狼——而不是一只小猫。

我以为他会死。

 

 

沢田也被吓到了,感情战胜了恐惧,他还是跑过去给他包扎。只是被云雀推开了。

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。原本的亲密无间消失了,原本的耐心温柔不见了,莫名其妙间隙横生,一个人上前也不敢,另一个人只是烦躁地说着再挡咬杀。我以为只有猫才会朝三暮四阴晴不定,谁知道转眼之间不论人猫双双变成陌路。

 

 

沢田抬起手,却又沉了下去,鼻尖“嗯”了一声。他也没再坚持,手里的医药箱也放了回去。他又强撑起笑脸,只是苦笑得满面愁容,不像是平时的温柔笑意。我察觉出沢田的眼神黯淡了很多,不是原本的熠熠生辉,声音也比之前更加疲倦。他强撑着笑,走到云雀身边。

“那你自己包扎一下吧,我去给你做点吃的。”

云雀默然。

 

 

 

我没回家,也没人赶我走。沢田也是一句话让我留下来吃饭。云雀没有反对,只是他的眼睛瞟过来,目光深邃,不知道是不屑傲慢还是什么。我把他和那只叫“云雀恭弥”的小猫比对起来,眼神很像。

 

 

他的血到底止住了。他不会用纱布,只是简单用水清洗了一下伤口,洗去血污。我告诉他不好好处理可能会感染,然后在被他瞪了一眼的情况下知趣闭嘴。他一意孤行,没有理会我的建议。但是情形确实好了很多,他身上似乎大多是别人的血,洗掉了之后狰狞也少了许多,至少不再是将死之人的模样。

我突然有点想问他打架会不会搞出人命。

 

 

 

他还是猫时心里就不知道想着什么。现在成了人也是。一心凭着自己的喜好做事,就像不管不顾的打架,就像毫无保留的喜欢沢田纲吉。他的喜欢是可以豁上命的,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。但他舍得命,活脱脱地像是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瘾君子——他在拿他的命,赌出对沢田的喜欢。

 

 

只是那时我还没有察觉出端倪。他们毕竟是男人,都是男人。所以沢田那晚之后慌然出逃我也只是奇怪,没有往细处想。在此之前我没有遇见过同性恋,就像我没有遇见过猫妖之类的,我无从得知,甚至在书里偶然窥见一隙说着男人之间的爱情,我也只是觉得奇怪,就像一场闹剧。

何况云雀还是一只猫。一只孤僻高傲不可一世,似乎眼里容不下任何人的猫。

 

 

 

6.

沢田给京子打了个电话,确认了她不回来吃饭。我这才发现像是只有在面对京子时,他数日来的犹豫慌张才能缓解,脸上真正浮现起温柔的笑容;可看到云雀时却截然相反,哪怕笑着也会蜕变成僵着脸的强颜欢笑。

 

他做好的饭菜都很清淡,几乎不见荤腥。毕竟云雀刚见血,也不能吃太过油腻的食物。只是云雀并不领情,他很干脆地摔开筷子。

 

 

沢田犹豫,他看看我,又躲躲闪闪地望回云雀恭弥,好一会儿才壮起胆子。

 

“......你现在不能吃——”

“沢田纲吉,我不是你。”

 

云雀骤然插了一句话,像是意有所指。他们都安静下来。屋子里瞬时盈斥着剑拔弩张的气氛,我也僵坐着不敢开口。等我还在回想着他是什么意思时,身旁的沢田叹了口气,他率先说。

“那你至少先吃点东西。”

“......”

 

 

出乎意料的,云雀还是坐回了位子上,不声不响地喝了点粥。只是他吃的依然很少,甚至于全程皱着眉,像是难以下咽。我看出沢田也吃不下,他心不在焉地吃了很久,像是在思考着事情。在云雀吃完时,沢田突然叫住了他。

 

 

“云雀,我想跟你说件事。”

 

他还是像之前一样畏缩着不敢向前。他放下碗筷,眼神迷茫地看看我,再看看云雀,见云雀毫无回应,他又开口道。

 

“这段时间你可能要先搬去阿杉家。......我和京子两个人,一起不方便。”

“我可以和你一起。”云雀皱眉,稍稍带着怒气。

“......这样、不、不行的。”沢田语气慌乱起来,他朝我摆摆手,我没看出是什么意思,他又重复了一遍,“这样不行的。”

 

“凭什么。”

 

云雀静静地看着他,他勾起嘴角,似笑非笑地像是反讽。他们两个人沉默不语,像是谈判成了一场僵局,谁都毫不退让。

云雀冷笑得更加厉害,他推开门走出去,留下我和沢田面面相觑,久久没有说话。

 

 

 

“......阿杉你说......”沢田苦笑着没有把话讲下去。

 

 

似乎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真正的笑容了,他像是习惯了僵着脸苦笑,扯起两边的脸肌拉扯到最大弧度,眉头发皱,眼睛似乎没有情感。他似乎在跟我说话,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,眼神和心思都飘忽到了其他的地方。

 

 

“我是不是太过分了......?”

他小心翼翼地问出口,却垂下眼不再看我,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。

我没回答。


他还是温温吞吞,目光也没有从脚尖离开,把头埋进了脖子里,弯得很低很低,许久没有修剪的褐色头发垂下来,模糊掉了他的表情。突然他握紧成拳,握得很用力。松开时仍然没有抬起头,他让我先走。

声音听起来沮丧得不行。

 

 

 

我想他们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。原来一人一猫融洽无比,怎么两个人却变成这样的不理不睬。我忍不住想借个绳子,把他们两个捆绑在一起,从头到脚,从身到心,让他们只能和彼此一起——会不会就能回到从前的亲密无间。或者我应该鼓足勇气把云雀拖过来骂一顿,为什么非要固执地变成人,而不是像原本一样做一只傲慢任性的猫。

 

 

7.

......什么是变质?

我看到过期的红糖已经半溶成糖水,暗红色剥丝般缠缠绵绵;我看着发霉的面包已经斑斑青渍,如同蚁噬不堪入目;我看过久置的眼药水已经刺激着鼻腔,散发着难闻的味道。

 

 

我看着他们,揣度着这是否也是一场变质,注定变质得烂了朽了的变质。

 

 

从原来的宠物关系,到现在的状态,是不是也像是加错了化学试剂的实验,砰的一声变质成了一场意外,然后灾祸横生,全部在将近尽头的轰鸣中惨死而去。

 

我在“质变”和“变质”两个词中摇摆不定,虽说现在解释用质变更为恰当,但我仍想用变质这个词——他们的生活正在一步步的蜕变恶化。关系好像越来越冷淡,云雀像是习惯性的无视沢田,而沢田却是躲躲闪闪、虽说不如之前避之不及,但还是犹犹豫豫,像是担心着后果。

 

 

 

云雀最后依然没有来到我家。沢田花了些时间说服京子回去,仍然是和云雀分开住。我去阳台晾衣服时常看见云雀躺在对面,一动不动地睡觉,偶尔我声音大了点他就睁开了眼,而后威胁般眯眼,又重新睡下。我不敢打扰他,于是去阳台的时间与日俱减。倒是沢田几次蹑手蹑脚地走近阳台给他盖被子,他却纹丝不动。

 

 

 

而我知道云雀对沢田的心思则是不久以后。

 

 

那时已近冬天。深秋的空气寒冷而干燥,大风毫无感情地刮着,要对黄叶和荒草赶尽杀绝。落叶簌簌,一片片踩在脚下,像是安上了一层厚厚的深褐色地毯。终日不见太阳,天还是蒙蒙亮着。这时已经开始小小的下了几次雪,都是轻薄的一片,甚至盖不住一棵小树。

 

沢田出去和京子约会。他打扮得很正式,只是还是带着少年的清秀稚嫩。我在路上看到他的时候夸了他,他赧然一笑,像是很期待。

 

 

我到了家,门口云雀交叉着手臂,神情冷淡。

 

 

“云雀先生早啊。”我跟他道好,料想他不会搭理。

 

“嗯。”我勉强把这同样视为问好。他倒是让开了一些,不再堵在我家门口,却没有让我走的意思,“——他是去哪。”

“啊哈哈......,沢田没跟你说吗?他和京子去约会啊。”

“约会?”

“......对啊,毕竟他们在谈恋爱嘛,约会很正常。”

他若有所思,转身进门,留下一个背影像是跟我说再见。

 

 

 

之后几天我常看见云雀拉着沢田出去,只是回来时一个怒容满面,一个忧心忡忡。我好奇的跑去问,还没等沢田开口,云雀就先发话了:“我们去约会——”

“——别、别听他说!”沢田急急忙忙抢在他前面说话,也不管云雀会不会发怒,径直抢白道,“......阿杉你知道啊。他还是猫,什么都不懂......”

云雀顿时变了脸色,怒极反笑,“不懂吗?”

 

 

他从我的身边拉过沢田,不顾沢田的抵抗也毫不在意我的在场,摁住了沢田挣扎的动作,胡乱的吻了上去,亲吻之余含糊地说:“要是你还是不懂,那我就告诉你好了。我们那是在约会,我们现在在接吻。沢田纲吉我告诉你,我们在谈恋爱——”

 

我慌逃而出。

 

 

8.

 

我总算知道了他们奇怪举动的缘由,从那晚的奇怪声响到沢田的有意躲闪,全部一清二楚。云雀恭弥喜欢沢田纲吉,我不知道云雀是不是一厢情愿,至少在我看来,沢田对他照顾有加也只是因为他还把云雀当作那只傲慢的猫;而云雀恰恰相反,他抱着一腔热忱喜欢着沢田。他......是同性恋。我说过在此之前我未曾接触过这类人。所以那时我——无法接受。

 

 

在那之后我几乎不敢再去他们家了。在街上碰到也是装作没看到,或是实在躲不过去,我就会和沢田面面相觑着,尴尬的打着招呼。直到一天,沢田突然拉住了我,说想和我谈谈。

 

我们约在了一家茶馆里。他像是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,带着我到临窗的桌子旁坐下。茶馆里的人倒是认识他,问他怎么云雀没有来。沢田稍稍变了脸色,面色苍白,他微笑着不予回应。

 

 

初冬喝茶是件很温暖的事。茶香氤氲着扩散到五脏六腑,热气腾腾地冲散了冷冷的寒意。但是我和沢田拘谨地坐在两旁,这就并不是一个愉快的事情了。

 

 

“阿杉你......也觉得我们——很、很奇怪,对吧?”沢田耷拉着脸,连苦笑也装不出来。

“......”我默不作声。

“你肯定也觉得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自言自语。

 

 

“......沢田。”我想我该劝劝他,至少不能让他误入歧途——至少他喜欢京子,他是个正常人,不能让他变成同性恋,可是话在嘴边兜兜转转又绕了回去,“你......小心吧。你不喜欢云雀的......对吧?”

 

他低垂着头,听到我的话稍稍抬起,眼睛正对着我。我看出他的动作是想点点头,可是动作很慢,像是一个做错事愧疚的孩子。他再次对上我的眼睛,却迷茫地复述了一遍我的话,最后换上了肯定句,“......我不喜欢云雀的——我喜欢的、是京子。”他喃喃地再次重复,像是在下定决心。

 

“......要是云雀还是一只猫就好了。”我说。

好久才听见他轻不可闻地嗯了一声。

 

 

我叹了口气。

“至少,你不能对不起京子。”

“......我知道。”

 

 

 

在那以后沢田就搬了出去,和京子一起住。

我的邻居只剩下了云雀恭弥。我在考虑要搬离这个是非之地,只是迟迟没有动身。也于心有愧不敢去见云雀,他则是向来无视我。

 

 

事情像是毫无转寰余地,情势急转直下。我不知道在那之后发生的事,显而易见的是,他们闹得很僵。以至于一个下定决心搬出去,一个锲而不舍的执拗着,谁也不肯退让。我不明白云雀的喜欢,如果沢田会喜欢上京子是既定天成的事,那么云雀的的喜欢在我看来就是有违伦常。

云雀他轻易地跨越了种族,桀骜地超脱了生死,最后活生生地败在了性别这道不可逾越的鸿沟里——即使他毫无畏惧一往无前,宁愿把命付之一炬。

 

9.

沢田走了之后,云雀常常站在门口守着,像是在等着沢田回来,日复一日。偶尔我出门,也能看到他倚立在门口,黑发黑眸,面色苍白,宛若魂灵。一次我忍不住跟他说沢田不会回来,可他只是一脸的笃定,双臂交叉横放在胸前,信誓旦旦:“他会回来的。”

由是我也不能再说什么。

 

 

天气已经骤然变凉,风雪簌簌吹起,即使不去室外也能感觉到寒气。大风就循着阶阶的楼梯,顺着户户的窗口悍然闯进,卷着雨雪暴怒着刮得直发冷。他也不嫌冷。日复一日站在门口,穿得很单薄,一件白色衬衣,外面套上一袭黑色外套,连一件毛衣也没有穿上。

他本来就不是个爱惜身体的人,现在更是雪上加霜。等我发现他快撑不住时,他已经在门口昏过去。

 

 

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像是活死人。连日的等待让他失去了活力,像是累极沉沉睡去,眼皮也始终抬不起来。他意外的很轻,如同身体的一部分飘摇在外,或是消失不见。昏睡过去的云雀已经没有平日里的锐气逼人,他睡得很沉稳。

 

 

我没有把他送去医院,本想把沢田叫过来,但想到他们的关系又放弃了,只是把他带到我家,让他吃了些退烧药,给他盖好被子。

 

 

等他醒来发现是我在一边,也没有十分惊讶。只是微微皱眉,神情不悦,像是我们初见时那样,“他呢?”

我沉默。

他别过头,也没再说话。

半晌我才开口:“你生病了。”

 

 

他的脸明明苍白得瘆人,却还是高傲地不肯低头,也不愿意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。他冷冷地瞥了眼愣在角落的我,“那又怎么样。”

 

 

我不喜欢他盛气凌人的态度,此刻却也顾不了太多。

“沢田他......知道吗?你生病的事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他口气强硬,“......别跟他说。”

“......为什么?”

“他不需要知道。”

 

他随口说完,就离开了。

 

10.

至于他究竟怎么回事,我并不十分清楚。看得出来的只有他苍白的脸,和依旧桀骜不驯的个性。他不听劝,执意要见沢田,日日在门口等着。我重复了上一次的对话,他又是那样回答我:“他会回来的。”依然语气笃定。

 

 

我无法,只好打电话给沢田,告诉他云雀的情况。我听着他迟疑的声线,明白最终还是答应要过来见他。

 

 

 

我问云雀,“你怎么会喜欢上......沢田?”

“不知道。”他冷冷地瞥了我一眼,百无聊赖地回答。

 

我反问了一遍,他不耐烦地示意我噤声。他的脾气真是捉摸不定,我告诉他沢田要过来时,他的反应也是稀疏平常,一点也不像坠入情网。我也没办法想象他溺于爱河的模样,云雀恭弥似乎长于自控,我猜要是有人用迷魂药让他屈服,他也会宁死不屈。至于感情他表面上更是理性,虽说理性得几乎看不出感情。

他不回答我,我只好悻悻地住了嘴。

 

 

等待的时间很漫长,沢田久久也没有来。云雀坚持在门口等着,我阻止不了,也跟着他在门口傻等。天气很冷,即使我穿得很多还是止不住的哆嗦,何况云雀只穿了两件。

“进屋吧,你还在发烧。”

他简短地拒绝了我,神色冷淡,似乎并不嫌冷。

 

 

“说起来,”我瞅了瞅他的脸色,至少不是怒容满面。我大着胆子问出憋在心里数天的话,“......云雀先生,你是怎么......从猫变成人的?”

我暗自注意着他的举动,没有发怒,这是个很好的迹象。尽管如此,他也没有立即回答我。

他伸出手,直盯着掌心,凤眼是如同黑曜石般的亮黑色,熠熠生辉着。

他慢慢地笑起来,笑得竟也可以算得上温柔。

 

 

“......不知道。”他仍旧回答,只是好一会儿又认真地想了想,却答非所问,“草食动物弱成那样,还说要保护别人;”

他嗤笑一声,眼神却极其温柔,不像是平日傲慢的云雀恭弥,一字一顿很是认真,“......还不如让我来保护他。”

 

 

他是在说沢田。......我似乎想起了点什么,片段隐隐约约的浮现在脑子里,却一下消失不见。那时我望着云雀的眼神发了怔,我曾说过云雀的眼神不愿意被背叛,可是现下他的眼神却毫无疑问地出卖了他,温柔得不带一丝冰冷,也不掺一点锐利,仅仅余下的情意有如燎原,蔓延开来,一寸不落地暴露了他的感情。

 

 

“你会后悔吗?”我鬼使神差地开口,心下却自己都不知道应该后悔什么。后悔付出了喜欢却得不到回报;后悔他变成了人;还是只针对那句话后悔来保护他。

 

 

云雀嗤笑,像是在嘲笑我的问话。他扬起苍白的脸,不可一世。

“我为什么要后悔?”他反问,斩钉截铁地回答,“我不后悔。”

 

11.

沢田养了他很久,换算年纪,云雀也应该是个年过不惑的老猫了。没想到变成了人,却不是白发苍苍,反倒是青年模样。

我想起了以前,沢田刚把云雀捡回来的时候。

 

 

那时我们刚当邻居不久,彼此不甚熟络。偶尔的见面只是点头之交,再无深入。有时我会听到阿姨们跟我谈论起附近的邻居:楼上的山下出了轨,小三哭哭啼啼地来家里闹;楼下的木作成绩好,很快就要准备出国留学;十楼的小川漂亮性感,追她的人络绎不绝。久久都没有提起是我邻居的沢田,直到我问,她们才呐呐开口:沢田是个温柔的人,待人友善,性情温和。

似乎没有太多值得提及的地方。她们寥寥几笔就概括过去,接着讲东家长西家短。

 

 

真正跟沢田有所接触也是在他捡回云雀以后。

云雀是他从草丛里捡回来的,奄奄一息。大概因为是只黑猫不吉利,而眼神又锐利得不似温顺的猫类被遗弃了。沢田就抱着他跑来问我会不会养猫。

 

 

沢田把云雀安置在了他家。云雀不喜欢被拘束,除却开始几天奄奄一息的安分,其余时间他会挠花沢田的脸,以示威严。沢田只当他害怕,他抱起云雀,一下下地抚摸着他的皮毛,“别害怕。我会保护你的。”

 

云雀不屑一顾,他从沢田身上跳开,想从阳台上跳出去。兴许是自由惯了,他并不喜欢沢田这种牢笼式的照顾,只想着离开。他的伤势未愈,几次爬上阳台也困在了新添的栏杆里。等沢田发现他想走,仍是抱起他,承诺着伤好后就放他走。

 

 

不知道云雀懂不懂。他从阳台上跳起,企图离开这个狭小的家,沢田跟他说会保护他;他从门缝里离开,想要逃离这个拘束的牢笼,沢田说他会保护他;可是等沢田说他可以走了,他却留了下来,等着沢田说下一句他会保护他。

 

......

 

 

那天的对话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云雀。在那之后沢田打算出去和他谈谈,他没有拒绝。出去的时候他们是两个人,一前一后地走着。

回来的时候却只有沢田一个,抱着一只身体僵直的猫。

 

“......他死了。”

 

 

12.

他死了。

 

什么意思。不是说猫有九条命吗。云雀那么强悍一个人。怎么会死;还是说我理解错了,不是死了是我听错了,或者是沢田抱在手上的那只猫、对、那只猫。不是云雀恭弥——

 

“他怎么会......你开玩笑的吧哈哈。”

 

“......”

沢田蹲在角落,怀里抱着猫不肯撒手。

 

 

“他死了。”

他喃喃着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,只是他没有哭出来。他蹲在那里,怀里抱着一只身体僵直的猫,目光涣散。

 

 

“......开,玩笑的吧。”

 

 

“......他死了。”

他的身体发着抖,瑟缩着瑟缩着,在角落里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。他再说不出话,声音像是被噎住了,无法发声。现在的他就如同一个提线木偶,不能说不能做,唯一的用处就是躲在角落,抱着一只死去的猫。

 

 

他又重复了一遍。

 

 

天气阴冷,冷得像是要渗进骨髓里。天灰蒙蒙的,阳光被云翳遮挡住,透不过气来。外面正在下着一场雪,落在窗户上,白茫茫的,却一下子消失了。风也不来,任凭雪花垂直掉落。

啪嗒。

我听着沢田哭了起来,嚎啕大哭。

 

13.

不是说......会保护他的吗。

怎么就这么轻易的、死掉了。

 

 

我伸手想摸摸沢田的头,像母亲安慰我那样,轻声跟他说,没关系的,这不是你的错。可是我不能,这不是贪玩闯祸惹出的麻烦;这是一条性命,怎么能轻易的说没关系。于是我拍了拍他的背,说出后一句话。

 

 

他却呜咽着哭得越发厉害,怀里的猫险些掉了出去,他紧紧地抱着不肯松手,像是要给他附上体温。他哭得抽抽搭搭,半天讲不出一句话,我递过去的纸巾他也没用,涕泗横流地抱着猫,像是等待着猫的苏醒,又像是瞒骗自己云雀还活着。

 

 

“要是、要是我不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——”他依然啜泣着说不完整,眼圈酡红,“要是不那样、云、云雀就不会为了要救我死了。”

 

“......什么?”

“是我、害死了他......”

 

他哭得语无伦次,只是重复着莫名奇妙的几句话,像是他死了,像是是我害死了他。他把自己蜷成一团窝在角落,哭到不能自已。他已经听不进去我的好言安慰,只是让我走。

 

沢田的怀里紧抱着已经僵死过去的云雀恭弥。

他死了。死的时候又变成了一只猫,遵循着自己的誓言去保护沢田。

 

 

你会后悔吗?

有什么好后悔的。

我不后悔。

 

 

14.

我和沢田给云雀下了葬,举办了一场只有我们两个人参加的丧礼。沢田甚至没有告诉京子,说是怕她担心。

 

他郑重其事选了一块墓地,也特地去选了一块墓碑。师傅问他要刻上什么字时,只得到了云雀恭弥的名字,像极了那个人的孤傲干脆。

他挑来几束白菊,安放在墓前。雪花簌簌落下,消失在白菊里,竟也是一样的冰冷白净。漫天雪白里,我们两个穿着黑色西装尤为扎眼。

 

 

 
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我们已经呆了很久,就连身上也沾染了融雪的水汽味道。

“再,等等吧。”他摩挲着墓碑,表情不详,“......或者你先回去吧阿杉。我也好久......没这样好好地跟他说说话了。”

 

“......”这又是何必,我脱口而出想问他一个问题,话在嘴边又不自然地咽下去。

 

 

“云雀以前总喜欢挠我脸。怎么也不听劝,胡搅蛮缠。

“......你也没见过像他这样的猫对吧阿杉?真是......任性到不行。”

 

“你记不记得,”他柔声道,“云雀他很少粘我的。他那么傲慢的对吧?所以他以前有一次病得不行......睡着了一直窝在我怀里,醒了也没有挠我,甚至连瞪我都没有。......那时候我觉得真好。”

 

 

“还有一次,他——”

 

 

“......别说了。”我喝住他。

这才发现他已经泪流满面。

 

 

“沢田......”我还是问了出来,“其实你——也喜欢他——喜欢云雀的,对不对?”

 

 

他不知所措。手从墓碑上掉下来,像是手足无措。他抓起自己的衣襟,西装不容易弄皱,但是黑色却深了一分,是给手心的汗湿透了。他埋着头,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我了,也不再追问,他却突然开了口。

 

“我、我喜欢的是京子。”声音艰涩,“——至于云雀,......我不知道。”

他自己都不由自主地叹气,棕色的眼睛下是厚重的黑眼圈,他已经几天没怎么睡过了;只是他却像是不知疲倦,手凝在了墓碑上,一笔一划地按着上面的字,云雀恭弥。他背对着我,看不出表情。

 

 

“......”我听着自己轻声叹气,“......要是一早知道会这样,你就不应该养他的。”

 

“可我不后悔啊。”他悄声说。

 

 

 

雪不刮了,风声也不再萧萧。阳光渐渐出来,经过大气散射开。天气变暖,雪渐消融。墓园里的人逐渐增多,拜祭也会添上几束或白或黄的菊花,颜色分明。我又催促他一遍,“......走吧。”

他顺从地嗯了声,恋恋不舍。

 

Fin.

 

 

 

 

 


评论
热度(1)

© 落暮 | Powered by LOFTER